第40章 第三十九章

作者:谢长思 | 发布时间:2017-03-06 21:14 |字数:3599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墨琚城外。

    “你真的要走?”

    “温晔,你该知道的,我想要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可枉炀兄,那是一条不归路,你踏上去了就再无回头之日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回头的,我要那回头干什么呢?从今后,我将大步向前,永远望着前方,哪怕这条路上有再多苦难折磨,我也绝不回头。”

    季枉炀顿了顿,继续道:“这条路上死过太多人了,何中兴先生、姬胥先生、辛姑前辈、韩席安前辈、朱续前辈……他们放在哪个年代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?他们尚且无惧无悔,我想我也该走出去试试了。”

    驿馆内,两名青年似乎正在告别,凑近一看原来是当初凤翔茶楼里争论的那两个学生领袖,眼镜青年温晔的表情很是复杂,正看着好友季枉炀神情向往的模样,试图说服于他。

    争论好久,季枉炀都没有妥协。

    温晔有些狼狈地低头,将他脸上惭愧的模样给掩了去:“你是要去投靠居安军队吗?这便走?”

    季枉炀摇摇头:“我得先坐火车回长阳一趟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长阳已经乱成一片,大半个城都毁了。你去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的授业恩师,不对,也不算。我曾受一人点拨之恩,这次回去,我是要跟他告别的。”

    温晔疑惑:“那倒未曾听枉炀兄提起过。”

    季枉炀无奈摇头:“公子其人颇为古怪,我若是跟你提起,你准得去看看不成。”

    “有多古怪?”温晔疑惑。

    季枉炀沉吟,道:“可知淮**公?”

    “啊!可是那个非梧桐不睡,非好泉不喝的南公?”温晔惊奇道。

    淮安的南之昻南公,是个有名的怪才,其人只肯睡树上,还必须得是梧桐树,要不然宁愿几天几夜不睡觉。甚至除了泉水,很少有人见他喝过别的。

    偏偏这位南公年轻时曾编纂《后清诗集》,广收门徒,治理京河水患,名声大噪于华夏,如今到老也颇受人尊重。是以名声虽怪,却也怪出了一种境界。

    听说这南公偏爱高前山的泉水,《山海经》中有记,其泉水“甚寒而清,帝台之浆也,饮之者不心痛。”但也不过是一种传说罢了,可这南公究其一生都在寻这座山,寻那眼泉,行踪不定,很少有人能见到他,名声却随着他发现的各眼泉水变得越来越大,越来越怪。

    季枉炀点点头:“公子虽不如南公之异,却也好在那梧桐树下弹奏古琴,每日都弹那一首,至日落而歇,其曲可引百鸟争鸣。”

    温晔恍然,继而有些奇怪:“是有些怪,但比之南公是好多了。爱在那梧桐下弹琴……非梧桐不睡……话说回来,为何他们皆这般爱梧桐?”

    季枉炀没回答,用拳头锤了捶温晔肩膀:“得了啊,我得走了,再不走连村子都赶不上了。”

    温晔哈哈一笑:“你转移话题能力还是这般差。得,我敬你一杯,此去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,为兄在此祝你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停了一瞬:“祝你必定活着归来。”

    季枉炀也大笑,举杯:“这叫个什么话,又不是生离死别,来日海晏河清,你我定有重逢之日,到时候我们再去那凤翔楼喝那儿的西凤酒。”

    温晔似乎有些哽咽,点了点头:“好,海晏河清之日,你我再履对酒当歌之约。”

    两兄弟相视一笑,皆一饮而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戴帽小童突然举着张报纸跑进了楼里,神情慌张:“不好了不好了!倭人突然集中兵力进攻北部地区,安平市已经沦陷了!”

    他们桌子离着门口最近,也是最先听到的。季枉炀神色一震,放下酒杯猛地站起来,忙道:“可是真的?”

    楼里其余食客皆纷纷看来。

    戴帽小童用力地点头:“是真的!新海日报已经报出来了!据说再过不久就要打到上京了!”

    温晔皱眉:“上京乃华夏都城,若上京沦陷,华夏必有大难!”

    听闻此重大消息,楼里顿时就喧闹起来,众人纷纷交头接耳。

    “民生党究竟是干什么吃的!竟然让倭人深入腹地!”

    “我听说三大军阀一个都不肯出兵呢!”

    “兴华党的万生好像经过上次刺杀事件受了重伤,连管事的人都没有!”

    “不是还有沈生?”

    “别提了!听说沈生就在这墨琚里,好像是得了瘟疫,连动都动不了!”

    “那完了完了,难道天要亡我华夏?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大不了的,等倭人来了投降不就是了,听说现在倭人不杀降人。”

    “说的倒也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说,听说倭人那边的女子个个温婉娴淑,若到时候讨几个过来……嘿嘿……”

    “哈哈,你也是同道中人那!”

    听着楼里各式各样的发言,季枉炀的脸色越来越差,最后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
    “够了!”

    没想到先忍不住的竟是温晔。

    季枉炀有些诧异地看着愤怒的拍桌而起的温晔。他很了解他的好友,温晔虽有报国之愿,奈何家中全是女眷因此养成了优柔寡断的性子,平日里遇到这种事虽不满却也不会出声。

    可现在,一向内敛的眼镜青年涨红了脸,怒声道。

    “如今国难当头,女子尚且有保家卫国的理念,作为堂堂七尺男儿,不思报国不念卫家,还妄想着在侵略者面前投降!难道几百年前的剃发易服,连你们的骨气都剔掉了吗!”

    “我堂堂华夏,万万人传承。你们作为身体康健、四肢健全的男子,不想着去参军去投效祖国,反而每日在茶楼里醉生梦死、纸醉金迷!便是大难当头,也只想着逃避!枉炀兄曾经说得对,宋朝灭亡时,尚有十几万汉人跳海殉国!明朝败落,还有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!如今华夏逢大难,诸位面对异族侵略者,只扬言说要投降,以卑贱之躯苟活于倭人之下!完全没有羞耻心和作为人都应该有的爱国心!诸君当真是我华夏奇耻大辱。”

    温晔嘴角紧紧抿着,眼里闪过一丝轻蔑:“温某真为自己同你们这种人一样生为华夏人而感到羞耻。”

    “说、说的是好听,可倭人那么厉害,你怎么不去送死?”某食客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地也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是!倭人是厉害,可我们要是一个打不死就换两个,两个打不死就三个,我就不信,倭人一人能一力降三军!还有,你说得对,所以我已下定决心,与我好友一同前去居安,无论前势渺茫还是迷雾重重,我都不会再坐以待毙,每天只在茶楼里无病□□。我会用自己的实力证明,华夏人何惜一战!”

    温晔此话一出,还不等有人出声反对,楼里竟顿时站起几个男子迫不及待地大声附和:“这位兄台说得对!我堂堂华夏男儿,若连经此一战的勇气都没有,还算是男人吗!”

    “此言极是!”

    “若有所需我处,必当誓死报国绝不言降!”

    “哈哈,华夏人,何惜一战!”

    “是极!华夏男儿不缺热血,不缺忠骨!你我何惜一战!”

    温晔没想到这楼里竟有如此多的人同意他的话,激动地举杯向那些人大拜:“诸位都是我华夏英杰!温某在此敬大家!”语毕,毫不犹豫地仰头全部饮下。

    见那些人都陆续喝酒回礼,一开始站起来唱反调的那食客也讪讪坐下,与那会儿“倭不杀降”言论的那群人一同坐着皆沉默不语,一直静静旁观这一切的季枉炀内心变得十分温暖而复杂。

    他默默地也举起杯,看着楼里热热闹闹的场面,轻轻一笑。

    敬这天地,敬这华夏,敬这些真正的华夏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云生,你当真要走?”岑氏的目光十分眷恋而温柔,替云天浙整理了一下军服的肩章。

    云天浙严肃的目光微微变得温柔了起来,语气却仍是那般平板无波:“北部地区是我们云家的地盘,大哥还要坐镇新海,如今只有我亲自去前线统领了。”

    岑氏点点头,将脑袋轻轻靠在云天浙的胸口,声音有些难过,却努力地装作无事:“云生,你一定要早点回来。我旁的不会做,桂花甜酒酿还是会的。你爱吃,等你回来,我日日为你做。”

    云天浙搂住怀里爱妻,闭上眼睛吻了吻她的额头:“元娘,等我回来。”

    岑氏猛地花了眼,哽咽道:“我等你……等你回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莫要哭了元娘,你眼睛不好。”

    见岑氏不理会,云天浙微微叹了口气:“元娘,宓儿的性子太过执拗,以前体现在情上,如今体现在权势之上,你作为母亲,要时常规劝她,不要让她走进了死胡同里。”

    岑氏止了眼泪,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,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,我一定会让她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云天浙沉默了一下:“还有阿铭……”

    岑氏也莫名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罢了,元娘你记住,若是……必定不能让阿铭接管我的势力。到时候你告诉我大哥,他自会晓得该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岑氏抓着云天浙胸口衣服的手猛地一紧。

    这次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,云天浙不说话,她也不说话。但她最后还是哑声道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云天浙也哑了声音:“若我离去,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云生,你还记得当初我在学校,你教我的那首诗吗?”

    云天浙抱着岑氏的手臂顿时变得有些僵硬。

    “生当复来归,死当……长相思。”

    男子胸口的衣服渐渐湿透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僵硬着身体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我一直都记得的。这么多年了,云生,你了解我,我记性一向很好。”

    好到直到如今都忘不掉。

    云天浙长长一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好得很,真是好得很。”云宓拿着电报的手被气的微微颤抖着。

    “果然最毒妇人心,吴语凝,你当真是好得很!”

    ——“我们是安平来的,我是安平吴家的小女儿,叫我语凝便是了。”

    原来沈思绮临死前不仅是送了乐玖这道大礼,她还与安平吴家吴语凝联合,将安平送给了倭寇。

    好一个沈思绮,好一个吴语凝!

    “大小姐,先生已经出发去前线了,先生要我告诉您,莫要轻举妄动。”陈副官一向严肃的脸这时看起来也十分愤怒,却还是强压着自己。

    “轻举妄动?”云宓轻嗤,“什么叫轻举妄动?”

    “吴语凝已经投靠了初国盛,就连云参谋长也无法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就必须忍气吞声置之不理?”云宓笑得十分温婉的模样,“我是奈何不了她,只是若她想安安分分的待在初国盛那里。”

    云宓垂首,一手撑住脑袋,一手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,十分闲适的姿态。

    只是垂下的眼眸微不可见的迅速闪过一丝暗芒。

    “那也是不行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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